《朱子語類》卷八十三是關於《春秋》的記載,其中無可避免地談及經學和史學的關係。我們可以看到,在朱子的心中,史學和經學之間存在著「不即不離」的關係,也就是說,史學不可以不講義理,經學不可以違背事實。但是,經、史關係玆事體大,要談論這樣的大問題,先要對一些經、史著作有點概略的了解。朱子在談《左傳》的時候,隨口談了些史書,其中對《資治通鑑》談得最多,也頗為中肯,值得稍作介紹。
以三傳言之,左氏是史學,公、榖是經學。史學者記得事卻詳,於道理上便差;經學於義理上有功,然記事多誤。如遷固之史,大概只是計較利害。范曄更低,只主張賊底,後來他自做卻敗。温公通鑑,凡涉智數險詐底事,往往不載,卻不見得當時風俗。如陳平間高祖間楚事,亦不載上一段;不若全載了,可以見當時事情,卻於其下論破,乃佳。又如亞夫得劇孟事,通鑑亦節去,意謂得劇孟不足道;不知當時風俗世勢,劇孟輩亦係輕重。知周休且能一夜得三萬人,只緣吳王敗後各自散去,其事無成。温公於此事卻不知不覺載之,蓋以周休名不甚顯,不若劇孟耳。想溫公平日叵耐劇孟。不知溫公為將,設遇此人,奈得他何若?
朱子的這一段話,主要談到《通鑑》,他顯然對於司馬光撰寫《通鑑》的取材態度有所不滿。朱子覺得有一些可以反映當時情況的負面事情,儘管是權謀、欺詐、陰險等等,寫史之時還是不宜刪去,仍應記載。刪去這類事情,只記載有正面意義的好人好事,並不表示就是一本讀來可以獲益的好史書。史書還是要記載事情的來龍去脈,時代的發展大勢,以及當時社會的整體風貌,至於事情的是非對錯,可以另外討論。朱子在這方面對《通鑑》的不滿,在《朱子語類》的〈歷代一〉中,還有相當直接的批評。例如:「溫公不喜權謀,至修書時頗刪之,奈當時有此事何?只得與他存在。若每處刪去數行,只讀著都無血脈意思,何如存之,卻別作論說以斷之。」又如:「溫公修書,凡與己意不合者,即節去之,不知他人之意不如此。《通鑑》之類多矣。」朱子認為寫史應該「著其事而立論以明之」,反對「以有無其事為褒貶」,這個論點在今天看來,仍然值得肯定。相對而言,《通鑑》取材的盲點也就十分明顯了。
我們來看看朱子所舉的三個例子。第一個例子是陳平獻策劉邦離間項羽君臣之事,《通鑑》載於卷十,漢高帝三年(西元前二0四),錄於下:「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性讒,必相內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 』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朱子認為《通鑑》只取了下一段,不如連上一段也一起記載為佳。上一段見於《史記、陳丞相世家》,亦錄於下:「陳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襲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骨鯁之臣___』」朱子認為應予全載,而未為《通鑑》選取者,只不過是陳平比較項、劉二人風格的一些觀察而已。可知朱子很看重視陳平的這一番話,認為有助於對當時全局的了解,刪去十分可惜。資料的取去,在於是否重要,而其認定往往依憑主觀的判斷,實無一定標準可循。我們不能從這一段資料的選取就說:朱子對,司馬光錯;或是朱子很高明,司馬光很平庸。但我們可以想像,朱子在讀《史記、陳丞相世家》時,對陳平的這番話留下深刻印象,覺得對於劉項之爭的了解頗有幫助;讀《通鑑》時,沒看到這一段,感到惋惜,也就對學生說了出來。所以,朱子講得是否高明,您是否同意,就請您問問自己:陳平的這段話,精彩嗎?不予刊載,可惜嗎?
第二個例子,是西漢初年七國之亂時,劇孟見周亞夫的這一幕,《通鑑》略去不載。司馬光在《通鑑考異》中作了說明:「《史記》、《漢書》皆云:『太尉得劇孟喜,如得一敵國,曰:吳楚無足憂者。』按孟一游俠之士耳,何足為輕重,蓋其徒欲為孟重名,妄撰此言,不足信也。」我們看看《史記、游俠列傳》是怎麼寫的:「周人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云。」朱子讀《通鑑》,顯然不能同意司馬光的處理方式,他認為劇孟這類大俠,在當時是頗有實力,應該是關乎輕重的。朱子的看法無疑來自《史記》中的敘述,如「以任俠顯諸侯」,以及「劇孟母死,自遠方迭喪蓋千乘」之類的話語,讓他想像當時情景,深感劇孟雖然只是一位大俠,但其社會影響力實不容小覷,這點正是司馬光未能見到,或不予置信的地方。也許,晚唐錢起的詩:「燕趙悲歌士,相逢劇孟家;寸心言不盡,前路日將斜。」已將劇孟的大名深植讀書人的心中,成為共同記憶,朱子對於這種情懷無寧也是十分尊重的。今天的歷史研究,也是認為漢初的一位大俠,像劇孟這號人物,必然有其十分可觀的社會影響力,而這個論斷,朱子早已提出,實在令人佩服。
第三個例子,也是七國之亂。《通鑑》卷十六,有一段記載,錄於下:「(吳)王專并將兵。兵未渡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臣非敢求有所將也,願請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乃予之。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哪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屠下邳不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陽城,兵十餘萬,破陽城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病。」這一大段文字皆取自《史記、吳王濞列傳》,幾無改動。胡三省的讀後心得是:「史言吳王有才不能用,以至於敗。」朱子並不懷疑這條資料的可靠性,但他質疑司馬光,你既能相信周丘一夜得三萬人這件事,你為什麼不相信劇孟呢?是不是因為劇孟很有名氣,你就有了警惕,而對於毫無名氣的周丘就不知不覺地抄錄下來?這樣寫歷史,是好的寫法嗎?朱子認為司馬光很不喜歡劇孟這類人物,但是,朱子要司馬光想一想,假設你自已像周亞夫一樣帶兵出征,遇到劇孟這類豪俠人物,你怎麼辦呢?當然,北宋的司馬光不可能回答南宋朱子的問話,而朱子用這種方式講給學生聽,無非是要學生讀歷史的時候,儘量設身處地,神入其境,進入當時的情景與人們的心中,想像體會,方能真有所得。
朱子在談論《資治通鑑》之前,還談到《史記》、《漢書》、《後漢書》,都很簡略,但也值得一談。朱子對《史記》和《漢書》似乎也有所批評,話語不大太客氣,主要是欠缺義理內涵。然而只就史書來說,朱子對這兩部書仍然相當欣賞。在《語類》的同一卷中,朱子對學生說:「讀《史記》,便見得秦之所以亡,漢之所以興;及至後來劉項事,又知劉之所以得,項之所以失,不難判斷。」在《語類》的〈歷代一〉中,朱子更是開宗明義地講:「司馬遷才高,識亦高,但粗率。」又說:「太史公書疏爽,班固書密塞。」講得都很中肯,有見地。
朱子對《後漢書》批評得很嚴厲,可是談得不多,真正的看法並不清楚。在上引文中,朱子明顯對范曄十分不滿,似乎是由於范曄的人品太差,連帶他的著作也很糟糕。這樣的論斷當然是過於粗糙,難以服人。由於資料太少,很難深入討論,這裡只能對朱子說范曄做賊的事,略作說明。 范曄是南朝劉宋時人,聰明自負,頗有名氣。孔熙先的父親犯罪,因彭城王劉義康的救援獲免,劉義康遭宋文帝罷黜,孔熙先要為劉義康報仇,策劃謀反。孔熙先經由范曄外甥謝綜的介紹,結識范曄,經常與他賭博,輸了很多錢給他,成了親密朋友,鼓動他參與謀反之事。范曄碍於情面,就答應了,一些文件、信札都出於其手。謀反事發,范曄、謝綜、孔熙先被捕,送付廷尉,進行審訊。孔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橈」,宋文帝大為欣賞,說以你的高才而屈就小官,是我對不起你。又責備主管人事的吏部尚書,讓孔熙先三十歲還作小官,他那能不做賊。但是,范曄的表現卻讓人覺得恥笑,我們看《通鑑》的記載,在卷一百二十四,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西元四四五年):
曄在獄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胡三省注:嵇康為晉文王所殺,臨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夏侯玄為晉景王所殺,及赴東市,顏色不變。)曄本意入獄即死,而上窮治其獄,遂經二旬,曄更有生望。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繫」。曄聞之,驚喜。綜、熙先笑之曰:『詹事疇昔攘袂瞋目,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今擾攘紛紜,畏死乃爾。設令賜以性命,人臣圖主,何顏可以生存!』十二月,乙未,曄、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皆伏誅。曄母至市,涕泣責曄,以手擊曄頸,曄顏色不怍;妹及妓妾來別,曄悲涕流漣。綜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曄收淚而止。收籍曄家,樂器服玩,並皆珍麗,妓妾不勝珠翠。母居止單陋,唯有一廚盛樵薪;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衣。
真是讓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朱子說范曄做賊自敗,大概也是從這個印象發展出來的。不過,我們不要忘了范曄是極有才氣的人,他對自己的著作極為誇耀,我們看看他怎麼說自己的史學作品,見於他在獄中所寫的〈與諸甥姪書〉:
既造後漢,轉得統緒。詳觀古今著述及評論,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無例,不可甲乙辨,後贊於理近無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贍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約其詞句。至於循吏以下至於六夷諸序論,筆勢放縱,實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篇。嘗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諸志,前漢所有者悉令備。雖事不必多,且使見文得盡;又欲因事就卷內發論,以正一代得失,意復未果。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同含異體,乃自不知所以稱之。此書行,故應有賞音者。紀傳例為舉其大略耳,諸細意甚多。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盡之,多貴古賤今,所以稱情狂言耳。
好像連班固也不幾放在眼裡,真是夠狂傲的。但是,范曄的話不全是身繫獄中的口發狂言,他的《後漢書》確實是一部相當精彩的史書。清代考據名家王鳴盛的《十七史商榷》就有一條〈范蔚宗以謀反誅〉,為范曄翻案。理由就是寫得出這樣好的書,其人怎麼會謀反呢?王鳴盛是這樣說的:「今讀其書,貴德義,抑勢利,進處士,黜姦雄,論儒學則深美康成,褒黨錮則推崇李杜,宰相多無述,而特表逸民,公卿不見采,而惟尊獨行,立言若是,其人可知。犯上作亂,必不為也。」不過,歷史記載范曄確因謀反被殺,怎麼解釋呢?王鳴盛的說法是:「計范蔚宗性輕躁不謹,與妄人孔熙先往還,是其罪耳,決不當有謀反者也。___然則蔚宗特知情不舉,乃竟以為亂首之人,何哉?蔚宗善彈瑟琶,文帝欲聞,終不肯,其耿介如此。序香方,一時朝貴,咸加譏刺。想平日恃才傲物,憎疾者多,共相傾陷。」您能同意王鳴盛的解釋嗎?范曄只是因為得罪了皇帝與大臣,就被認為是亂首之人,可能嗎?范曄原先也想扺賴,不肯承認參與謀反,孔熙先把他寫的文件、信札等物呈上之後,他也只有俯首認罪。所以,王鳴盛的反駁是難以成立的。
如果說,朱子不喜歡《後漢書》,不予較高的評價,只是由於著者范曄人品不高,我們不能同意;而王鳴盛認為《後漢書》既是一部精彩的史書,它的作者就不可能謀反,我們同樣不能贊成。一部史書是否精彩,與作者人格是否高尚,其間並不存在必然的關係。人世事務紛紜複雜,不是簡易的原則所能解釋,我們讀歷史時,應該常記在心,不可或忘。
本文已刊出,見於《歷史月刊》第204期,即2005年1月號,頁102-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