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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講歷史之三:評伊川易傳中的史例
朱子講歷史之三:評伊川易傳中的史例
文:張 元

    最近讀何炳棣寫的《讀史閱世六十年》台北:允晨,2004,覺得很有意思。這本歷史學者的自傳,內容十分豐富,其中關於專題研究的論述頗為深刻,值得細讀,也可以學到很多。他在兩處地方提到朱子,也是備致推崇。一是談及張載的《西銘》,他引用朱子註解《西銘》之後的論曰,接著說:「朱熹對《西銘》的了解遠較無數《西銘》中、英文詮釋者為深刻而正確。」;二是說到《老子》與《孫子》之間辯證傳承的關係,他說:「不妨從朱熹最尖銳而不失中肯的觀察入手。」再舉出朱子語類.老子的「開卷語」,加以引申,他的結語是:「所以洞察力極強的朱熹獨獨以最能代表兵家精髓的名句作為《老子》之體用---這是何等權威的思想核酸遺傳基因的鑑定!」何炳棣的意思是,在證明《老子》出於《孫子》,《孫》為《老》祖的推論過程中,朱子的話極具啟發性,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朱子確實如同何炳棣所說,觀察尖銳中肯,洞察力極強,是一位思慮極精細敏銳的大學者。我想起了讀朱子語類.易經時的一些印象,其中他對程伊川的《易傳》不無批評,主要是說伊川講得雖然很好,但有的地方發揮太多,有失聖人原意;有的地方則思考不周,有欠通順。這裡舉一個講歷史的例子,稍作說明。

    易經.所言雖為「退避」,並不是宣揚沒有原則的消極「逃」,而是說明事務的發展受阻時,必須暫行退避,等待將來有一天能夠有所作為,再把道理加以宣揚。此卦的卦辭是:「,小利貞。」《彖》辭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之時義大矣哉!」程伊川在《易傳》中,對「小利貞,浸而長也。之時義大矣哉!」這幾句話作了闡釋,大意是:當陰暗的勢力逐漸發展的時候,沒法大有作為,而強調還可以做點小事的原因,在於陰暗勢力一定是慢慢擴張,未必能夠立即強大,君子可以做點合於道的小事,讓它不會立即消亡。是陰暗力量出現的開始,君子有所知悉,就要深以為戒。寫此卦的聖人的意思是既不能立刻扼止,所以說:要隨著時代趨勢,作點有益的好事。聖人和賢人,既然知悉合於道理的事無法實現,甚且還會消亡殆盡,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而不設法有所挽回呢?他們一定在情況還未極度惡化之前,盡一己之力來對抗險惡的環境,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成果,減緩惡化的趨勢,這是孔子和孟子都會去做的事,也是王允在漢末,謝安在東晉所做的事。

程伊川以王允和謝安作為說明這個道理的歷史例證,朱子覺得不妥。朱子的看法見於《語類》卷七十二,錄於下:

    伊川說「小利貞」,尚可以有為。陰已浸長,如何可以有為?所說王允謝安之於漢晉,恐也不然。王允是算殺了董卓,謝安是乘王敦(應為桓溫)之老病,皆是他衰微時節,不是浸長之時也。兼他是大臣,亦如何去!此為下位有為之兆者,則可以去。大臣任國安危,君在與在,君亡與亡,如何去!又曰:「王允不合盡殺梁州兵,所以致敗。」

    朱子對於易經.的詞句解釋就有不同於伊川之處,他不贊同伊川對「小利貞」的說法,他在回答學生疑問時說:「若《程傳》所:則於『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之下,當止而健,陰進而長,故小利貞』。今但言『小利貞,浸而長也』,而不言陰進而長,則小指『陰小』之『小』可知。去之時,事勢已有不容正之者;程說雖善。而有不通矣。」朱子的意思是,「小利貞」不宜解釋為「應該做點合於道的小事」,而是指「小人正是得意」而言。不過,這條詞句的解釋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我們要談的是歷史例證的用法。

    朱子認為陰暗險惡的勢力既然已經滋長,君子就很難有所作為了。伊川所說的王允在漢末與謝謝在東晉,表面上看來,好像是時代愈來愈陰暗,趨勢愈來愈險惡,實際並非如此。王允殺董卓的時候,董卓的勢力已經走下坡了;謝安所以能夠擋住溫,也是因為桓溫已體衰多病。王允和謝安之能有作為,是因為陰暗險惡勢力的趨於衰微,而不是愈趨強盛。也就是說,朱子認為,伊川所舉的歷史例證是與易經.中所要闡釋的道理是不相符的,經書講的是陰暗險惡勢力不斷發展強盛,舉的史例卻是在陰暗險惡力量已趨於衰微之時,這樣的例證是沒有論證功用的。所以說,伊川的意思很好,但在經書的解釋上卻是說不通的。

    我們讀伊川的論述,大都覺得十分順暢,對於王允、謝安在朝政衰危,大權旁落的時刻,表現出力抗權奸的心志,又有具體實際的做法,必然贊賞不已。我們固然可以說,漢末、東晉朝政之衰危,乃係董卓亂政,溫謀,有以致之;但是,王允殺董卓與謝安抗溫,並不是在董卓、溫勢力不斷上升發展的時刻,也是十分明確的事。王允、謝安的表現應予肯定和贊揚,把他們的努力說成是在陰暗險惡勢力趨於強盛的時候起而對抗,力挽狂瀾,則明顯有違史實。這個道理十分清楚,講述,無不曉然。只是在閱讀伊川《易傳》之時,立即指出這裡的不妥,決不是容易的事,沒有極為精細的思慮,是難以做到的。

    朱子為什麼做到了呢?如果說朱子的思慮極為精細,那我們還是要問:為什麼朱子會如此細緻?就這一件事來看,他何以能夠立即看出一般讀書人都會放過的不妥敘述?

    我覺得朱子很重視歷史,他對歷史的本身有相當深刻的了解,這是與張載、程頤等理學家偶爾也談談歷史,舉舉史例的情形很不一樣。朱子可能會記錯人物的名字,就像這一段話中,把溫說成王敦;但他對於時代的情景,以及發展的趨勢,卻有極為清楚的了解與掌握。關於這一點,我在之前的兩篇小文,朱子講歷史之和之二,都作了一點介紹,可以參看。

    我們不妨進一步追問,朱子何以能夠掌握歷史的情景與趨勢?我的揣測是應與朱子的讀書方法有關。怎麼說呢?朱子讀書講求「虛心」,就是展卷之時,心中不可存有雜念,而是力求理解書中的內容與義理。讀歷史也是如此,先要進入歷史情境之中,設身處地,感受體會,對於過去的時代才能有真正的認識;有了真切的了解,才能作進一步的引證或討論。

    朱子重視歷史的能態度,不只見於讀歷史,就是讀經書亦是如此。因為經書雖然是聖人所寫,但也是歷史產物,也要從歷史的角度來了解。舉例來說,易經.益卦的爻辭:「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程伊川在《易傳》中的解說大意是:三是居於下體之上,就是在人民之上,指的是太守、郡令這些官員。這些官員居於人民之上,處於剛決有為之位,可以做一些事。果敢去做,遇到不平常的災難艱困,奮不顧身,竭力庇佑人民,就必然沒有害。朱子不同意這樣的解說,朱子對學生說:

    伊川說《易》亦有分曉處甚多。如「益之,用凶事」,說作凶荒之「凶」,直指史郡守而言。在當時未見有這守令,恐難以此說。某謂「益之,用凶事」者,言人臣之益君甚難,必以危言鯁論恐動其君而益之。

    這裡可以看到朱子不同意伊川意見的很重要理由是,伊川解經沒有回到經書出現的時代。這也反映了他自已的態度,經書中的聖人言說,需要回到上古聖人的時代去理解。也許,這可以說是朱子解經兼重歷史,程子解經唯重哲理的一個小例子。

    朱子重視歷史,讀史之時,既專心又細心,理解深刻,體會真切。我們學習歷史,應該以朱子為榜樣,不帶任何成見地進入過去的時代,仔細觀察,悉心體會,對於時代的情景與發展的趨勢,相信都能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

 

                                                      2004.5.29.

 

    本文已刊出,見於《歷史月刊》第205期,即20052月號,頁118-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