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與做學問,不是同一件事,但有著密切關係。做學問不可不讀書,只是讀書,找不到學問之門,也是做不成學問的。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讀書,不是做學問,但知道一點學者如何受到啟發,如何進入學問的領域,非但可以對於這門學問有所認識,十分重要;再說,這類故事大多非常有趣動人,很值得細心體會。
徐復觀先生曾就讀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抗日戰爭期間,頗受蔣委員長的賞識。國府遷台不久,徐先生棄武從文,發表了幾篇擲地有聲的學術論文,遂得以轉往大學任教,先在台中農學院、東海大學,後來到香港中文大學。徐先生勤於著述,而且以洞察敏銳,見解透闢,享譽學界。他的眾多著作之中,《兩漢思想史》中關的論述,最為著名。
徐先生之所以能夠從軍職轉至學界,平日手不釋卷,即在兵馬倥侗之際,亦不廢讀書;除此之外,受到熊十力先生的啓發,更是重要因素。他在〈我的讀書生活〉一文中詳予叙述,文章寫得很好,值得細讀。
我決心扣學問之門的勇氣,是啟發自熊十力先生。對中國文化,從二十年前的厭棄心理中轉變過來,因而多有一點認識,也是得自熊先生的啟示。第一次我穿軍服到北碚金剛碑勉仁書院看他時,請教應該讀什麼書。他老先生教我讀王船山的讀通鑑論;我說那早年已經讀過了;他以不高興的神氣說,「你並沒有讀懂,應當再讀。」過了些時候再去見他,說讀通鑑論已經讀完了。他問:「有點什麼心得?」於是我接二連三的說出我的許多不同意的地方。他老先生未聽完便怒聲斥罵說:「你這東西,怎麼會讀得進書!任何書的內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你為什麼不先看出他好的地方,卻專門去挑壞的;這樣讀書,就是讀了百部千部,你會受到書的什麼益處?讀書是先要看出他的好處,再批評他的壞處,這才像吃東西一樣,經過消化而攝取了營養。譬如讀通鑑論,某一段該是多麼有意義;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記得嗎?你這樣讀書,真太沒有出息!」這一罵,罵得我這個陸軍少將目瞪口呆。腦筋裡亂轉著;原來這位先生罵人罵得這樣兇!原來他讀書讀得這樣熟!原來讀書是要先讀出每一部書的意義!這對於我是起死回生的一罵。恐怕對於一切聰明自負,但沒有走進學問之門的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是起死回生的一罵!近年來,我每遇見覺得沒有什麼書值得去讀的人,便知道一定是以小聰明耽誤一生的人。以後同熊先生在一起,每談到某一文化問題時,他老先生聽了我的意見以後,總是帶勸帶罵的說,「你這東西,這種浮薄的看法,難道我不曾想到?但是……這如何說得通呢?再進一層又可以這樣的想,……但這也說不通。經過幾層次的分析後,所以才得出這樣的結論。」受到他老先生不斷的錘鍊,才逐漸使我從個人的浮淺中掙扎出來,也不讓自已被浮淺的風氣淹沒下去,慢慢感到精神上總要追求一個什麼。為了要追求一個什麼而打開書本子,這和漫無目標的讀書,在效果上便完全是兩樣。
這段文字中,那一句話最關緊要呢?請同學指出來,並說明理由。看看同學能否從徐先生的感受找出最為重要的一句話,而不是問「你認為那一句話最為要緊?」因為前者只能有一個答案,而後者就可以有若干答案。這段文字中,提到一位關鍵人物,就是熊十力先生。熊先生是何許人?也不妨一問。同學要回答,不難,只要上網一查便知。但網上的訊息很多,如何用最精簡的方式表述出來,也是一項訓練。最後,我們還可以問問同學,徐先生說:「為了追求一個什麼而打開書本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徐先生要追求的是什麼呢?這個問題不像第一個問題,有一個明顯的答案,而是要學生自已只憑這一段不長的文字去揣測,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大公平,但是同學大可以想像一番,寫下自己的看法。
那一句話最為關鍵?無疑應是關於「起死回生的一罵」的那件事,以及那件事帶來的一些省思,也就是這一罵把徐先生帶進了學問之門,也讓我們清楚看到「做學問」和只是「讀書 」是有所不同的。
〈我的讀書生活〉發表於《文星》四卷六期,1959;收錄於:《徐復觀文錄選粹》(台北:學生書局,1980)頁311-319。當然,這是一篇很值得閱讀的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