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評議人、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很榮幸參加這次研討會。回憶一九六九年，錢賓四先生首次在中國文化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班開課，我們幾位同學向我們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的所長許倬雲老師要求，希望許先生能向錢先生請求，准許我們前往素書樓旁聽。許先生說，他會親自拜訪錢先生，而且說，應該沒有問題，他會用無錫話提出請求，因為許先生也是無錫人。錢先生果然答應我們四位台大歷史所的博士生旁聽一年，這一年的課就是下一班的學生，今天的戴景賢教授所記錄整理的《中國史學名著》。所以，接到江南大學主辦「錢穆學術思想研討會」的邀請函，感到十分高興，也決定參加，藉以寫一篇文章，提出一點學習錢先生著作的心得。

    我是從大學一年級開始讀錢先生著作，比起許多從中學就開始念錢先生書的台灣學者，我是晚了一些，不過，每次閱讀都有收獲，同一本書，多讀一次，收獲就增加許多。所以，現在不只是自己讀，也鼓吹給朋友、學生一起來讀，來與我一起獲得知識上的滿足與愉悅。

    如果我們問一個問題：為什麼錢先生的學術著作可以一讀再讀？答案很簡單，錢先生的學術著作很有深度，這種深度不是第一次閱讀所能完全感受，第一次讀了，記得一些表面的論點與主張，卻未能感到錢先生這些主張與論點的提出，是經過一番思考，而且是十分細密嚴謹的思考，這個思考過程是非常值得我們欣賞，而且是更需要學習的地方。當然，錢先生的著作也不只是論斷的細密嚴謹而已，我們還可以讀到錢先生學問中的人文理想與終極關懷，這是更讓讀者感動的地方，也是更需要讀者用心體會的地方了。

    從另一方而來看錢先生的著作，我們還可以在錢先生的學術論著中，看到錢先生都能提出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問題，從這個問題對所要探討的時代、事件等內容作深入的探究。我們都知道，一個有意義的問題是真正進入歷史工作的第一道大門。如果不能問出一個有意義的問題，只能說是在歷史工作大門外繞圈圈而已。一個有意義的問題，不是憑空而來，一個有意義的問題必須來自對於有關典籍資料以及當前研究情況，過去有關著述等各方面的熟悉與掌握，惟有如此方能發現問題，也方能依藉這些資料所提供的證據來進行深入的分析與論證，進而提出一個精彩的論斷，對問題做出解答。解答不應該只是一、兩句話，而是一篇透闢的議論，也就是一篇暢論時代特色、發展趨勢的好文章。

    歷史著述中的議論，或稱之為「史論」，長期以來受到嚴厲的批評。我們固然看到許多草率的、武斷的、毫無事實資料可以證實的、卻有某種非學術目的的空言虛語，應當嚴予摒斥；但是，史論也有嚴謹、精審、細密的一面，這一面有它很高的學術性，值得肯定，更值得學習。因為閱讀這類精深嚴謹的史論作品，更可以培養讀者的歷史思考能力。如果說閱讀是一種思考，閱讀可以培養人們思考能力的話，就是需要閱讀這一類的著作，也只有這一類的著作具有只是表面叙述的著作所沒有的重要功能。

    錢先生的著作中，具有深度、論證與議論的很多，《秦漢史》就是一個例子。我的文章就是以這本書為例，說明錢先生史學著作中的深度、推證與議論。不是錢先生最後說了什麼，而是錢先生如何得出這個說法的。

    歷史著作中有清楚的層次、嚴謹的推證與精彩的議論，都是說明了這個著作呈現出歷史知識的結構，反映出對於「歷史」的「理解」是有步驟的、有程序的、有方法的、而且是合於邏輯的，是經得起知識論的檢驗的。如果說，七十年前的《秦漢史》就已經完全符合這個今天對歷史著作的嚴格要求，那麼，這個現象應該作怎樣的解釋呢？我以為有三點可說：第一，學術是一客觀存在，有其要求，只要符合就是好著作，這是不問中、外、古、今的，是不分中、外、古、今的；第二，錢先生的學術著作，其結構與方法來自傳統，是對傳統史學的繼承與發揚。這也說明，傳統史學中的許多著作也可以通過今天學術的嚴格檢驗的；第三，如果我們把傳統史學與現代史學對立起來，認為是很不相同的史學，雖然不是全無道理，但從歷史知識結構與人們對歷史的認知上看，則有明顯的不妥當。因為從歷史結構上看，傳統史學也是層次分明，論證嚴謹，與現代史學的要求無異。從歷史認知上看，靜心細讀傳統史學中的某些作品，可以讓讀者對於過去有深入的了解。傳統史學也是有步驟的、有程序的、有方法的、合邏輯的，這一點好像一直未受到人們的重視，是應該特別加以強調的。

    今天研讀錢先生的學術著作，對我們來說，仍然可以得到很多的啟發，如果我們要說明這些啟發的意義，似乎非把錢先生學術著作所代表的傳統史學的現代意義呈現出來不可。也就是要把傳統史學的主要作品，在現代學術的嚴格標準下檢視一番，說明這些作品在結構上、程序上、方法上是合乎歷史知識的性質，可以把歷史知識作完整的呈現。所以，研讀傳統史學中的主要作品，對於我們的歷史理解是大有幫助的。這個工作不是只說傳統史學有許多偉大的作品，以及弘揚傳統史學可以強化民族認同等等十分宏偉的言詞所能奏效。這是一個需要深入分析，精細思辨的工作，要把傳統史學在歷史知識中的「典範」或「理論」或「架構」，很清楚地呈現出來，並加以說明。這樣可以讓學習歷史的人，明白傳統史學與現代史學不是對立的，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有著相同的內在結構，都是符合歷史知識要件的。這樣，傳統史學才能繼續下去，並且發揚光大。如何把傳統史學的「典範」、「理論」、「架構」，清楚指陳出來，正是我們今天研讀錢先生的學術著作，深受啟發之後，應該負起的學術責任。

    謝謝各位。